匈牙利:一个学会了拒绝的民族
文、图/李杨白梦
来到布达佩斯之前,关于匈牙利,我只知道它是欧洲的一个国家。对于欧洲的每个国家,我无从一一分辨每个民族的特性,我简单粗暴地把他们看作一个个的方言区:这些国家都是拉丁语系的国家,都是基于表音文字的语言体系,仅仅因为地理原因和生活区域不同,发音不一样,形成了不一样的文字表述,再加以略有所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才有了不同的欧洲小国。
这种认知,只是我身处近一万公里之外的中国的粗暴定义。事实上,匈牙利是欧洲的一个国家,它是一个完完全全独立的民族,在我进入匈牙利之前就有所察觉,直到我离开匈牙利的最后一夜,我才顿悟:
匈牙利人是一个学会了拒绝的民族,他们是一个成熟而独立的民族。
我这次来匈牙利,是因为作为公司的一员代表,来首都布达佩斯参加 Affiliate World 展会。公司选择了四个人,我是其中之一。这个展会每年在多国巡回主持,我们一如既往地申请签证,并理所当然地提前各自分工。
签证结果出来后,我们大吃一惊:有两个同事被拒签了。怎么会这样呢?我们公司都已经购买了一个展位,实诚实意地来办展,为匈牙利促进消费的呀。被拒签的两个同事,在我们的角度,是不可能有滞期停留的可能的。我们四个人,交的资料都一样。
无论如何,我们启动了申诉,成功申诉了一人。过程不表。从而得以三人成行,办展圆满顺利。我们发现,匈牙利拒签了大量的同行,甚至有一位友商几个人的团队,只有一个人过签,导致展位转售,这个人无奈地到处奔走,派名片建联。如此,我感受到,可能正因为大规模的拒签,参展的人员的素质比往届要高,我们在展位收集到的线索,比以往更快地实现了一小批的销售转化。
这是我感受到的匈牙利的第一次拒绝。
总之,我们终于来到了布达佩斯。我们打车从李斯特机场进入市区,开了四十多分钟。我们的酒店订在 Park Plaza Hotel, 位于多瑙河西岸畔,在河边就有绝佳的观景视角,可以同时看到国会大厦、布达城堡、塞切尼链桥和鱼人堡。这个位置,相当于广州的二沙岛,既可以看到小蛮腰电视塔,还能一览珠江岸畔最繁华似锦的那段夜景。

我在最后几公里诧异地发现: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满眼全部是有一百年两百年历史的老房子。现代的居民和商铺,都是在使用这些多次翻新的老房子。经常出国的同事向我解释:因为匈牙利远离一战和二战的核心战场,所以欧洲国家除了德国那种被炸得稀巴烂的战场,很多国家仍然是这样的老建筑。他们也有新式的塔式写字楼,但只能在郊区新建,并没有像中国这样的旧城乡拆除再建的改造工程。
我仿佛看到了一战前的布达佩斯,这也是卡夫卡和尼采这些旧时代的人看到过的那个时代的城市。一战前的快乐时光,被两次世界大战带来的磨难,战后没有得到德国和日本那样的投资而只能慢慢地艰难重建,一代代地熬了过来,但今天他们又能够云淡风轻地慢节奏生活,即使被上进的国家耻笑为落后的老欧洲的残党。这无法不让人黯然神伤。
同时,我又发现,在布达佩斯旅行,比想像中的要很安全。因为匈牙利拒绝接纳难民,再加上前述的匈牙利很高的拒签率,所以社会秩序没有像西欧那样被难民潮冲垮。
匈牙利,真的是很会拒绝,是吧?
但这种拒绝,让我在前几天痛恨不已:这个保守的国家,经济凋敝,没有足够竞争力的产业来养活大量民众。没有工业,商业一般,因此旅游业的从业人员又默契地相互保护,保留了大量的人工的服务场景,甚是烦琐。电子支付、电商非常难以生存。布达佩斯能看到的外国品牌主要是汽车和可乐,其余基本都是本地企业。我痛恨它的原因是:没有开放,就没有进步,尖端人才就容易流失,就更加难以形成有竞争力的产业,才有我这几天看到的光鲜的旅游业背后的普通百姓要面对旅游业拉升的物价和自身过于依赖旅游业而难以人人找到体面工作的艰难环境。
在改革开放之后出生的我,简直快要恨透这种过于保守的社会了。匈牙利,你为什么总是在拒绝呢?
你保留了一片又一片街区的老房子,让现代的种种电器几乎无法入驻。你沿袭了这些过于狭窄的巷子,小汽车的泊车侵占了所有小巷的一半路面,还没有地下车库。你有什么好呢?
我的这种疑虑,只有我自己能解答。在离开布达佩斯的前一天,我用一天的漫游行走去感受。
布达佩斯很小,几个小时几乎就可以贯穿核心城区。汽车并不是必需品,自行车或双腿便足够了。
沿途,我看到了这个保守社会保留下来的种种奇迹。

我看到了好几处为诗人、小说家或音乐家立的街头雕塑。我看到了通过日常营业就可以生存下来的小剧场、工坊式的画廊。我看到了一扇扇狭直的纹身店面。那些因为生活止步不前的市民,或者想在身体上展现信仰的百姓,不约而同地来到这些店面,领取自己生活的印记的纹身——包括我们入境时的签证官,也是带了纹身的。在出差途中,我遇到了两位善良、温顺的司机,他们都有纹身。
纹身,不是性格叛逆或反社会,只是一种表达。只要你能认同它在不同社会有不同的文化意义,你就可以认同这个民族的存在独立性了。

是的,这是一个独立的民族。我去了匈牙利国家博物馆,看到了匈牙利将近 10 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且不论奥匈帝国的更大的领土),竟然可以直接追溯到公元 1000 年座落在多瑙河盆地里一个用土堆垒圈起来的一个游牧小村落。在这个村落,滥觞了近代匈牙利的第一代法律、税收、军事、行政、生活体系。这是一个三角区域的土围墙,只有几公里的长度。让人想起了长城,但它平凡如此,没法吹捧出八达岭一小段长城的那种恢宏壮观。
但是,这就是初代的匈牙利了。有野史传说他们是亚洲匈奴族的后裔,被击退流落到如今的东欧。从他们的姓氏位置、饮食文化还有家庭观念,难以不相信有如此联系。如果是这样,当年,他们还带过来了什么呢?一群弱小的女人和孩子,还有一些想坚守的民族认同,还有,经过历次游击战役失败后的反思吗?有恒产者有恒心,才开始珍重、保守甚至拒绝吗?
我在布达佩斯的最后一夜,在酒店里闭上双眼冥想,最后去感受这个城市。
见花开,即见花落。我想到了巴勒斯坦。加沙城如今是怎么的一种惨象啊。且不说像布达佩斯这样的百年老房子,加沙的新房子也是稀巴烂的。我怀疑自己能否在加沙订到一间像样的酒店。如果我在加沙,我会听到炮弹声、哭声在我周围响彻不绝。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没有永恒,每座布达佩斯经过文化的换代,是否都会在某一代沦落为加沙呢?
不是的,不会的。最后的论证让我确认了匈牙利的民族不仅仅是一个懂得拒绝的民族,它的这种处世哲学,既保全了这个民族,又发展了这个民族。
即使匈牙利在因为凯尔泰斯·伊姆雷只拿了一次诺贝尔文学奖,那又如何呢?
我在街头上看到了一个个诗人、小说家和音乐家的雕像,它们和行人一样平凡。

我看到了一个诗人的故居,房屋如旧,但不是景点,被租给了新的房客,从他的门口,依稀能看到他当年出门买面包的街区的轮廓。
我看到了为数不多的普通的布达佩斯市民骑着单车赶着其它国家开发的外卖 app 派发的订单,我看到了提着扫帚和垃圾铲斗过马路的穷男人,我看到了用一辆旧单车载着小孩回家的瘦削的女人,他们被保护在布达佩斯城区之内。他们又会被写进作家的诗句和小说里,然后这些作家又被市民大众尊重珍惜,即使他们在匈牙利之外默默无名。
如果说他们真的是流浪迁徙而来的匈奴族,他们既学会了拒绝外界的侵入,更学会了拒绝自我扩张的冲动。民族性并不是像人的基因一样是先天的,而是根据环境被改造。新的匈人,可能正是因为遇到了这条宽阔、壮丽但又平静的多瑙河,多瑙河收留了他们,滋养了他们,他们才开始珍惜,才开始学会这两种拒绝。

不过,他们并不止会拒绝。在 1873 年之前,世界上没有布达佩斯,多瑙河的西岸是布达市,东岸是佩斯市。多瑙河上架的十座桥,就像十根粗大的血管,把这两个城市紧紧连接起来,互通有无,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双方情投意合地结合出了布达佩斯。
如果你去布达佩斯的旅游纪念品店,里面的手工品大都刻着、印着 BUDAPEST这八个紧紧相连的字母,似乎仅仅这个名字,就是一种信仰,值得齐声高颂。
匈牙利国家博物馆外墙有一句宣传语:1100 years in Europe 20 years in EU(作为欧洲成员 1100 年,作为欧盟成员 20 年)。这就是匈牙利,有自己国度的边界,还有对欧洲共同文化认同的又一层边界。
是的,匈牙利不仅会拒绝,它还会保护,还会用这种温情慢慢地把认同它的民众,牢牢地结合在一起。就让世界最强的国家去发射火箭探索太空吧,追求上进的匈牙利年轻人,也不妨离乡去外国闯荡甚至定居,就让布达佩斯在这里一次次翻新它的古董房子,就让它和多瑙河相依相守,相信总会有外面的进步世界的人们,不时回来探索和认识,这个民族之所以独立的处世哲学的价值。
它就像母爱一样,不要被苛求,只需要被理解。
2024 年 9 月 7 日晚,记于布达佩斯